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朱新建访谈录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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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布者:大字中国网 发布时间:2007/1/5 阅读:1518

 

时间:2006年4月19日。

地点:南京江宁区二十一世纪城朱新建寓所。

人物:新文人画代表人物朱新建(以下简称朱),八面来风堂堂主笑阳(以下简称笑)。

    笑:中国画主要有三个画种,山水、花鸟、人物,你是主要以人物画见长的新文人画代表人物。从你的眼光来看,中国人物画的发展过程是怎样,下一步应该怎样去思考?

    朱:我就讲讲我的看法。严格说,山水、花鸟、人物都是人物画,因为都是人眼里看出来的花鸟、山水、人物。直接拿人物为题材的画,实际比山水和花鸟都要早。在宋画院文人画还没有完全形成之前,最早的像晋唐的一些壁画,都是以人物为题材。后来文人参与,因为文人大多数都不是专业画家,画人物可能形象稍微复杂一些,所以他们最早介入的可能是花鸟、山水这些,形上面的要求可以宽松一些,给他们玩弄笔墨留一个更大的余地。到一定时候,又开始慢慢再对人物感兴趣。中国文人画画家里有很多是兼画人物题材,倒不太有专门画人物的。要单独理出一个人物画家的线索,不太容易。比较早的应该是梁楷,差不多都是人物画。后来的法常是画花鸟、麟毛、蔬果这类,但他也画过一个非常成功的人物画,就是《老子像》。像元代的赵孟兆页,也画过一个人牵着一匹马,画得也非常好。石涛也是画过几张,像《陶渊明采菊图》,非常好。他们的山水画里会出现一些点景的人物,当然很小,还有一些半大不小的人物,画得都很好。到了扬州八怪,金农人物画得比较多。到了海派,吴昌硕画过,任伯年算专门画人物,但是画得差一些。西方绘画发展进来也比较早,大概在明代的宫廷就有西画画家进来,到了清代宫廷,西画画家的地位就比较稳固了,像我们现在都比较熟悉的郎世宁。随着西方文化进来越来越多,传统的中国人物的画法就受到打击。二十世纪三四十年代以后,老的传统的人物画的画法开始消失,大家都是学院里面毕业,都在学院里面学过西洋解剖、素描等等,再画的时候就和传统的人物画的画法不一样了。



    这里面又存在一个问题,因为是西洋的方法,我们拿到的规范都是一些西洋的画法,比如石膏像,画女的就像维纳斯之类,画男的就是大卫啊什么。这种石膏像的人物比例以及审美取向,都是以西方的白种人为最理想的典范,所以画出来就比较西方味道,很少有中国味道,而且方法也是西方人的一些东西。有句说法叫人文地理,西方这种明暗素描,对于画西方凹凸比较明显的人种是比较合适的一种方法,而画中国人的这种比较平整,凹凸不是特别明显的人种的时候,这种方法不是太合适。
所以到了我们这一代人,就是所谓的新文人画这代人的时候,又开始往回走,有时候画出来的画感觉上比老一代的人还要旧一点。最起码我自己是这样的,企图把人物画的事情再往回找一找,包括我画的女人。中国人的这种东方人种的女孩子,你要去模仿或者硬要找你身上哪点更像白种人,这是一件很不合算的事情。包括化妆,用西方人的标准去化妆,女孩子的眼影应该涂冷颜色,侧面都应该涂冷颜色,但是中国人就会弄得很奇怪,弄在脸上青一块紫一块。其实中国过去的戏剧化妆像眼影都是涂暖颜色的,而且腮红是涂在眼角,其实是适合这种脸型。画法也是,你要硬用明暗,很强调光影,中国人是不合算的。要是用传统的中国戏剧的方法或者理念去化妆,中国人就比西方人显得更含蓄,更漂亮。这些其实都是根据自然已经生成的东西,又提升出来的一些审美观念,我觉得有差别。
    化妆也好,审美也好,一种是改正缺点,这事很难说,怎么改法,以什么为标准,都有问题。所以另一种多半的审美是在强调优点。比如说巴厘岛有一种女人,她们现在还会戴好多好多项圈,把脖子弄得很长,就是因为那个人种的脖子相对比别的地方长一点。黑人的化妆如果没有受白种人文化的影响,是用很多粘土把自己涂得越黑越好,觉得特别漂亮。那么中国人的脸因为相对平整,就会弄得更加平整,像一般戏剧化妆,把眼影涂成暖色,就是强调它到前面来,脸变得更平整。古代人的小说形容一个人漂亮,会说鸭蛋脸或者面如银盆,很平整。西方人就不这么形容,他会形容眼睛很深沉这一类,也是在强调自己的特点。其实是一个平均值,就是这个人种平均长成什么样,会影响到审美趣味和审美价值。
旧的传统的一些人物图,就是按这种情况来的。女性题材一般都以比较瘦弱,曲线变化不很大,皮肤比较细腻,要比较柔软、比较娇嫩为审美观念。那时候版画上插图画的女孩子,都不是曲线变化很大的女孩子。对于男人,中国人也不要求长得像大卫,一般都以一个生活比较富裕,比较有身份有地位的人,作为原来的标准的典型的理想的模样。而这种人往往是中年以后,生活比较富裕,就长得比较胖,肚子也比较大。我们现在看这种体型很成问题,但是古人画人物,画中国的男人可能更强调他人生的智慧,一种教养,一种力量吧。跟取材也有关系,比如说佛教里的罗汉啊,道教里的神仙啊等等,都是年纪比较大的,不太出现西方人对肌肉、对身体的崇拜。西方对运动可能比较崇尚,在古希腊神话里的半神半人的英雄,一般都是壮年或者青年甚至青少年。而中国很难找到一个少年神仙,一般都是成年,或者中年以后,包括佛、罗汉都是这样。这种审美趣味,不光是中国,整个的中国文化圈,像日本都是这样。日本的相扑就还在保留这种中国文化圈的审美理想。西方人就有点遮掩这个东西,在他们的美术作品里面不太以这样的东西为美。
    笑:山水、花鸟、人物,从起源上探究,哪个更早一些?
    朱:人物更早。壁画、漆器,包括一些日用品上,出现人物肯定比我们现在概念里的山水、花鸟都要早很多。像吴道子、顾恺之,都是画人物,比他们还要早的资料里,都是人物很多。我觉得这很正常。每一个民族的文化起源是离生活最近的开始,比如狩猎,种植的庄稼,从彩陶里边看到的人的脸,还有一串小人在一块跳舞,就是自己的形象。
    笑:你以画人物画出名,后来画花鸟,画得很出采,画山水,又画得很出采。从你个体来分析,花鸟、山水、人物,什么样的画种更能释放你内心世界的情感?



    朱:我觉得题材的分类可能是为了研究,在一个画家自己作业或者自己创作的时候,其实情绪是多样的,可能这段情绪他会对花鸟特别有兴趣,就画花鸟,那段情绪时间可能会对山水特别有兴趣,就画山水。山水还是传统中国画的一个大块,它里面蕴含的技法、笔墨变化更多,所以一般没有一个中国画家,画中国画不去碰山水的,很少。因为跑不掉,这有点像运动员的一个基础项目,一个运动员随便干什么行当,跑跑长跑,举举重,我觉得是永远要做的。比如说你是乒乓球运动员,长跑肯定要跑的,举重肯定要举的,否则你力量太小,哪怕技术再好,力量太小也不行。山水我觉得是中国画基础的基础。花鸟呢,可能在笔墨上可以容纳更大的自由度,因为它相对形的要求小,复杂程度要求小,相对简单,所以给你自己的笔墨个性留更大的余地。所以花鸟我也是很喜欢画的,我觉得它容纳一些笔墨变化,做一些相对自由的笔墨实验,余地更大。人物呢,是我本来的兴趣所在。我觉得人物一下子要取得比较好的成就,它有两点。一是它有它有利的一面,因为古人画的少,给你留的余地大。第二,它的问题也出在这儿,因为古人画的少,你可以借鉴的传统也少,借鉴一个不当心,就跑到西画那边去了,这是我不太愿意做的事。当然也没有人管你,但是和我自己的文化理想不太符合的,我就不愿意往那方面走太多。从人物题材上说,完全在中国的东西上找,民间可以找到一些,但民间的在技术上相对还是稍微简单一些,在文脉的承传上文人的东西还是少。所以我个人以为,这两点是人物画出现的长短处,第一你创造的可能比较大,第二你创造的难度也非常大。
    笑:著名评论家李小山到八面来风堂看了以后,说了这样一句话,朱新建是当代画如其人的一个典型代表,他的人物画有人性,山水、花鸟都有性感。你对这句话怎么看?
    朱:这个我觉得完全可能做到,不是说我已经做到。就像一首歌,比如“康定情歌”,当然它里边谈到爱情这个事,但是即便这个词不出现,出现的只是月亮啊,草啊,山啊,你还是能听到他性情上的东西。其实宋人的花鸟画,你能发现画得非常性感。因为古时候可能因为一些人文观念的问题,包括古时候的知识分子追求天人合一啊什么,他们认为欲望是不太好的事,肉欲会使一个人堕落或者颓败等等,所以他们不太会在自己的作品里面特别明确地表达这个东西,我指文人这一级别。但是他们毕竟是一个人,内心是有这种冲动的。所以你看宋人画的一朵荷花,一支梅花,一个小鸟,都是非常性感的,非常柔美。实际比真正的一朵荷花的内容含量要大很多,把对春天的向往,对青春的热爱等等,全部集中在画一朵荷花上。就有点像梵高,他画一个向日葵,把他对生活的那种向往,对自然的热情全部画进去了,实际你真正看一个向日葵很简单的,没有那么复杂。这可以说一种投射吧。像“好一朵茉莉花”,实际它一句男女的事都没唱,这歌你从头听到尾,无不过这么简单的一件事,他很喜欢这个茉莉花,有点想摘又怕人家骂他,但是你听来听去是一首地地道道的充满热情的情歌,听起来很性感,尤其小女孩在唱或者再加上舞蹈,变成一首很性感的情歌。所以把花鸟或者山水画得很有感性,这很容易做到,而且好像应该这样。
    笑:我们这帮比较喜欢你画的一帮朋友和美术圈子里面的人,有人说过“古以倪云林分清浊,今以朱新建论高低”。
    朱:我肯定觉得不能这样讲,而且我比较怕当今这种评论圈子里面,这种比较顶级的形容词,比较好的形容词用得过滥,我觉得这些词就都变得没有意义。比如说我看到任何一个女孩,我都说如花似玉啊,沉鱼落雁啊,这样的评论就变得没有意义。我觉得评论还是调子低一点好,更实在一点好,这是我个人的观念。尤其是用在我身上,我觉得千万不要这么说,这么说比较可怕。假如人家说,我觉得已经不太对了,假如自己还同意这么说,我觉得这个人不是傻么,就是疯掉。画画确实是一点底都没有,古人真正能画到完全没有破绽的也非常少,而且真正没有破绽也没有意思。画画不是一个比高低的活动,它跟短跑不一样。它创造一个价值,这个价值只要能感动你,你内心会为这个价值所动,我觉得就很好啦,不要去比什么谁更高啊,谁更低啊。
    笑:李小山说,朱新建是绘画上面是全能冠军,有的人是单项冠军,这两个也没办法比长短,对这句话你的感受怎样?他感觉你的山水、花鸟、人物都比较出采。
    朱:我觉得画画要比的话,可能有这样的东西可以比,就是你朴素一点,我争取比你再朴素一点;你真诚一点,我争取比你再真诚一点。这是可以比的。比谁画得更好,谁画得更差,我觉得也是没法比。你可能更喜欢这样的东西,他可能更喜欢那样的东西。有的人可能在制作上更精细一些,有的人放弃了制作上的精细,但是表现得更率性一些。只能说你更喜欢什么,不太好咬定这个人一定比那个人好。当然差很多的能比出来,比如说有的人更幼稚一些,有的人更成熟一些。但幼稚的并不代表他一定不能在情绪上表达一些更干净、更天真的东西,所以也不太好比。我以为,画画不是一个竞技游戏,现在把画画弄成一种竞技游戏,我觉得过于简单。

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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